雨。又一场雨。

经过一个干燥的冬季之后，我仿佛在这个春夏之交搬去了江南——或者不是我，而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北京。

看着窗外的雨水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背景前划出闪亮的轨迹，想起了小时候在屋檐下看雨。农村低矮的瓦房，长年累月，屋檐下的土地被滴出了一个个浅浅的水坑。下雨天，小孩子不许出门，有时候我便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屋檐滴水。随着雨的急缓，房檐下的滴水有时成线，急流不止，有时为滴，漫不经心。雨急的时候，檐下的水坑会满满溢溢，毫无规律地流向门前的晒场。急流而下的水注或大滴的水滴落在水坑，溅起一个个气泡，这个刚破灭，那边又溅起。更无聊的时候，也会用手指握成一个圈，伸至屋檐下，让水滴或水注从中落下。不过，有时候在门口呆坐的时间太长，裤管鞋袜被溅湿，便会招来大人的一顿呵斥。北京有句歇后语：下雨天打孩子——闲着也是闲着。看来，哪个地方都一样。后来，随着生活的改善，晒场铺上了预制块，或者整片水泥浇注，一直到檐下；更后来，低矮的瓦房也变成了宽敞的楼房，前后廊都有了落水管。从此，再也没有在檐下看雨的乐趣。

不过，檐下看雨多在夏天，江南的春雨没有这样的力道。农历3、4月份，天总是阴着，你在任何时候总可以期待一点雨丝，但你总是可以放心地不带雨伞。那时，确确实实是“沾衣欲湿杏花雨，吹面不寒杨柳风”。走在田野，看着烟雨在远方笼罩起村庄，润湿的空气充满油菜花香，沁人心脾。那远方的朦胧也或许是炊烟，被淡淡的雨雾裹挟着，飘在左邻右舍之间。

入夏之后，雨会来得更加勤快和热烈。老家那里有一个习俗，立夏吃鸡蛋，以煮鸡蛋居多，也有鸭蛋和鹅蛋。在生活不宽裕的年代，立夏也是孩子们盼望很久的日子，因为这一天至少可以吃上煮鸡蛋。在我的印象里，儿时的立夏基本都是阴雨天。清晨被大人们叫醒，一骨碌爬起来；在堂屋的八仙桌上，此时便已摆了一盘煮鸡蛋。旁边还会有一些皂角树叶。等孩子们洗漱完毕之后，大人们会帮我们把这些叶子挂在耳朵上。这也是一个习俗，求的是“避暑”。除了皂角树叶，还可以用麦香花、栀子花。清晨刚刚摘下，叶子或花枝上还有雨滴，鲜亮清新。立夏那天不能坐在门槛上，这是忌讳。不过，那天可能坐在门槛上的孩子也不多，因为，大家得着鸡蛋，还有更重要的活动——撞蛋比赛。那天，所有的孩子都会带着煮鸡蛋上学，在课间便开始两两比赛撞蛋。机灵的孩子，会拿鸡蛋的小头去撞别人的大头，因为大头里头是空的；不过，鸡蛋总是鸡蛋，当遇到有的孩子带来的鸭蛋或者鹅蛋时，鸡蛋必然落败。输了的孩子失望地剥了鸡蛋吃下，胜利的孩子很是高兴，但在中午之前，即时蛋壳没撞破，自己也忍不住磕破吃掉了。

如今，吃个鸡蛋早已不是什么事了，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屑一顾。前几天立夏，母亲依然早起为全家煮了一小锅鸡蛋。当我剥着鸡蛋、与母亲聊着陈年旧事时，忽然觉得一切都已经变得那么遥远。

今天又下雨了。我很想找个有屋檐的地方看雨去。可是，就算找得到屋檐，谁又能找回那种的日子？